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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源流與發展 高密度客家鄉鎮 臺灣客家人口分布情形 各鄉鎮客家人口比例
「客家源流」的討論:一個書寫抵抗、正統到翻案的歷程
/ 邱彥貴
前 言
漢語世界有關客家源流的討論,迄今約有兩世紀之久,其間的過程,其實也是客家「社會運動」的不同面向。我們可以從討論的過程中,看到其他族群怎麼看待客家人,客家人如何陳述自己的來源,以及不同時代的知識視野。

康熙廿四年(1685)的《永安縣次志》最早記錄了「客家」一詞,文稱:「縣中雅多秀氓,其高曾祖父多自江、閩、潮、惠諸縣遷徙而至,名曰『客家』。」永安縣現稱紫金,當地客家溯源來自江西、福建與廣東的潮州、惠州府,而此前呢?嘉慶十三年(1808)徐旭曾的《豐湖雜記》應該是現今所見最早的客家源流討論,徐氏初步從族譜中歸納出,客家人原本祖居中原,但在幾次華北的動亂中來到南方,這可視為客家源流的最初看法。

羅香林則將1868年到1904年視為客家討論的第一階段,由於太平天國運動的發生,以及廣東西路土客糾紛所帶來的社會影響,使得客家首次為世人所注目,有許多外國傳教士開始對進行初步探討;而1905年到1919年,由於上海商務印書館教科書提出客家人不是漢族的說法,引起客家人的不滿,紛紛組織研究團體闡述客家源流,強調客家與中原漢族的淵源關係。

1933年,客家研究奠基者羅香林出版了《客家研究導論》,1950年則在香港崇正總會30週年紀念特刊上發表《客家源流考》,這兩種作品成為以後客家歷史研究的主要依據。一套正統的客家淵源因此普遍流傳:他們是古代數次戰亂中南遷的貴族後裔,說的是古代的正音雅言,而且在近代中國史,甚至世界史中占有關鍵性的角色....。

1993年,福建的兩位學者,陳支平出版《客家源流新探》、謝重光出版《客家源流新論》同樣以族譜資料為據,對羅香林提出的客家源流及特殊性質疑。1994年,梅州的房學嘉《客家源流探奧》出版,證論「客家共同體,是南遷的漢人與閩粵贛三角地區的古越族遺民混化以後產生的共同體,其主體是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古越族人民,而不是少數流落於這地區的中原人」。晚近的研究先否定了客家的特殊性,甚至提出他們並非漢族!此後生物醫學家、語言學家也進一步從體質與語言兩個領域,強化了這種說法。如此的觀點,或可提升客家淵源的討論視野。

「四海大平安」與各種客家 
現今臺灣的客家分類,普遍說法是「四海大平安」,分別代表「四縣」、「海陸」、「大埔」、「饒平」與「詔安」這五種依然活躍於臺灣的客家亞類,得名自他們的祖籍地以及所說的客家話腔調。
四縣 所謂的「四縣」,指的是來自清代廣東嘉應州的客家人,他們也是臺灣為數最多的客家人。清代的嘉應州(民國改稱「梅縣」)下轄有興寧、鎮平(民國以後改稱「蕉嶺」)、長樂(民國以後改稱「五華」)與平遠四個縣份,所以來自嘉應州的客家,在北臺灣就被指稱為「四縣」。雖然北臺灣有「四縣」為名,但實際上組成複雜,相對的高屏來源集中於鎮平(蕉嶺)與嘉應本州(梅縣)的石窟河沿岸及其附近。其他來自興寧、平遠、長樂(五華)者實屬少數。四縣客家主要分布於桃園縣中壢、平鎮、龍潭,苗栗縣大部分鄉鎮以及高、屏的「六堆」。
「海陸」得名自移民祖籍地:廣東惠州府屬的海豐和陸豐兩縣,由於陸豐縣是雍正九年(1731)才從海豐劃出的新縣份,所以也有以「海豐」稱呼的說法。海陸是臺灣現今通用人口居第二的客家話,主要以新竹縣為分布區,旁及桃園縣的觀音、新屋、楊梅,以及苗栗的南庄、西湖。海陸客家的幾個標誌性姓氏為:彭、范、姜、葉等,但彭、范宗族各有其語音特色,姜、葉則恐為自原籍地開始到臺灣,都是與客家混居而轉變的福佬人。再加上與相當數量的饒平客家混居,因此所謂的海陸客家,其實是主要合成於臺灣。
「大埔」客家最集中於臺中縣的東勢、石岡、新社等鄉鎮,因此也被稱為「東勢客」。大埔客家其實主要來自廣東潮州府大埔縣的高陂、光德鄉,原先廣泛分布於臺中縣的豐原地區,但是現今通用大埔客家話者,已侷限於前述三鄉鎮。
「饒平」客家來自潮州府饒平縣北部的山區,而饒平客家散布桃竹苗者,多已匯入北臺灣四縣、海陸甚至東勢的大埔系統,例外者為新竹竹北六家與苗栗卓蘭老庄。而分布於彰、雲、嘉、南的「福佬客」,原本主流即為饒平客家。
「詔安」客家則是臺灣現今較為醒目祖籍福建的客家人。清代文獻中的「漳泉」,日後直接比對成為福佬族群。但實際上,漳州府除了濱海的福佬人之外,和汀州府緊鄰的南靖、平和、詔安縣與雲霄廳,其實居住在山區的也是客家人。臺灣的詔安客主要集中於雲林縣的西螺、二崙與崙背,桃園的中壢、大溪也見若干姓氏仍堅持詔安客語,但是北桃園與宜蘭縣兩處漳州祖籍大本營的詔安客,已經成為福佬客。
「福佬客」此名稱首見於1963年林衡道教授的使用,指的是祖先為客家人,現今已失去客家話使用能力,通用福佬話的一群人。除了最早被研究的彰化外,其實臺灣本島各縣市都有比例不一的福佬客分布。平埔族群潛藏於漢人之中,福佬客則隱形於福佬人之間,致使一個世紀以來的臺灣族群地圖,變化甚大。

20世紀臺灣客家最大的分布變化,除了福佬客隱身之外,就是以桃竹苗為主的客家移民,改變了東臺灣宜蘭、花蓮、臺東的族群生態,時段起自20世紀開始前後,而止於臺灣社會開始轉型的1960年代。另外兩種較為不明顯的客家,也在20世紀加入臺灣客家的陣容,1950年之前,仍有少數廣東客家陸續來臺,落腳花蓮、屏東,形成所謂「外省客」小聚落。1950年之後,則有零星或集體的東南亞客家,因為就學、婚姻乃至排華而入居花蓮、屏東等地。而20世紀晚期最大的變局,則是臺灣各地客家,在轉型為工業社會後,匯聚於北中南三大都會區,形成現今為數最多的「都會客家」。

「客家源流論述在臺灣」 讀後感 / 陳運棟
關於客家源流論述,在大陸近一、二十年來有許多新的說法,例如: 一、 房學嘉一九九四年【客家源探奧】一五五頁:「客家共同體由古越族遺民中的一支,與歷史上南遷的中原人融合,漢化而形成。」 二、 陳支平一九九七【客家源流新論】三頁:「客家民系是由南方各民系融合而成的。」 三、 蔣炳釗一九九四【試論客家的形成及其與畬族的關係】:「客家是入遷的漢人和當地畬族文化互動與閩粵贛交界處形成的一個新的文化共同體。」 關於客家族群形成的年代則有宋元之際說(張衛東一九九一【客家文化】;謝重光一九九五【客家源流新探】;明中葉之後說(萬芳珍一九九二)) 等等不同於羅香林的說法。這些討論意見,對客家源流的探討,可促使研究者作進一步的省思。 羅香林創立的客家「五次遷徙說」: 一、 第一次(由西元三一七年至八七九年):自東晉,受五胡亂華影響,由中原遷至鄂粵南部,即皖贛延長江南北岸,以至贛江上下游。 二、 第二次(由西元八八零至一一二六年)自唐末受黃巢事變影響,由皖豫贛鄂等第一時期舊居,再遷至皖南,乃贛之東南,閩之西南,以至粵之東北邊界。 三、 第三次(由西元一一二七年至一六四四年):自宋高宗南渡,受金人南下元人入主之影響,客家先民之一部份,由第二時期舊居,分遷至粵之東部北部。 四、 第四次(由西元一六四五年至一八六七年):自明末清初,受滿洲人南下及入主之影響,客家先民之一部份,由第二第三時期舊居,分遷至粵之中部及濱海地區,與川貴湘及臺灣,且有一部份更遷至貴州南邊及西康之會理。 五、 第五次(西元一八六七年以後):自同治間,受廣東西路事件,及太平天國事件之影響,客家一部份人民,分遷於廣東南路與海南島等地。
羅氏這種五次遷徙說,把客家族群的形成和整個北方漢人的南遷聯繫起來,從而難以把東南各方言區的地域文化淵源區別開來;過分強調客家的華夏族源,也未能將客地存在過的民族語言和文化與現今的客家語言和文化聯繫起來。隨著研究層次的不斷深入,而出現一些批評意見,本來就是學術研究的正常發展。
目前,我們要進一步研究客家源流的歷史時,下面三個問題是值得認真思考的: 一、 中國歷史漫長數千年,其間民族融合經歷過不止一個回合,我們考察過一個族群的族源的時候,必須分清主次。 二、 一個族群的形成,不可能在三幾年間急速完成,而應是經歷過一定的歷史過程的。 三、 作為地域文化的基礎,最重要的是共同的地域以及同樣地理環境中的生產、生活條件,一定社會群體的文化觀念,首先是在生產圖存的奮鬥過程中形成。 基於這種認識,關於客家的源流和歷史則可以做如下的理解: 在大陸原鄉客家的住地,確實在新舊石器時代就有原始居民了,後來又曾是「百越雜居之地」,現今的客家話裡也確實可以找到一些用漢語的語源難以解釋的語言現象;其中也可能就有百越語的底層。唐宋之間,閩粵贛地區曾是畬民居住地,客家先民與畬民該是發生過民族融合的,現今的畬民使用的語言已是以客家語為主體雜有住地其他方言的系統,這就是畬客融合的明證。然而百越語也好,畬語也好,並沒有夠成客家語的主體,只是雜糅其間的局部成分;客家話的漢語性質及客家文化的漢文化基本性質,並未因這些民族融合而改變。因此,說客家文化中雜有百越族、畬族的文化成分是合理的;而如果說客家文化是中國南方土著文化漢化的結果,那就欠妥了。
至於有關客家族群形成的時期,我個人比較贊同,羅氏所說的客家「第三期遷移,則多自贛南、閩南(按實是閩西)徙於粵東粵北;第四期的遷徙,則多自粵東粵北而徙於粵省中部,及四川東部中部,以及廣西蒼梧柳江所屬各縣,臺灣彰化、諸羅、鳳山諸縣,或自贛南閩南而徙於贛西」時,逐漸形成的看法。因為當時就有許多時代不太久遠的族姓譜諜材料依據,正史上也有許多人口資料可以作證。後來的客家地區的歷史、文化、地名等研究也有許多旁證。陳支平曾指出:「福建汀州地區的這種以宋元時期為入遷高潮的移民特點,可以說是閩粵贛三省交界山區的普遍現象。」「閩粵贛三省邊區人民繼續向粵北山區、嶺南山區等比較後進的地區遷移…形成了新的族群移植,擴大了客家人的區域範圍。」(一九九七【客家源流新論】一三五頁)據此,我們可得出下列的具體看法: 一、 宋元之後的閩西贛男士客家先民與畬族實行民族融合,形成移墾、山耕文化的醞釀期。 二、 明清之際到康乾年間,向粵東粵中遷徙,與先到的定居者發生了爭奪生存空間的「主客之爭」,從而增強了內聚力,固化了客家社會,並逐漸形成了自重自立的客家意識,這是客家族群的形成和發展期。 三、 清末之後,粵中客家的進一步向粵西、桂東和閩西贛南擴散回流、乃至飄洋過海定居東南亞、是為播散期。
以上的具體看法是把客家族群的形成和發展看成一個歷史過程,從內外因素的作用中去考察,個人認為是比較科學的態度。因為任何一個族群都是在適應中生存,在變革中發展的。客家社會經過多次民族融合,經歷過多次遷徙和跋涉,經過爭鬥和挫折,從山區走向平原,從大陸走向海洋,從集中聚居的大本營走向零星分散的雜居地段,每一次遷徙都給客家文化注入新的血液,增加了新的活力。經歷過十九世紀主客械鬥之後,二十世紀的頭三十年間,針對有些地方把客家貶斥為「異族」和「野蠻部落」,學者們站出來強調客家是中原漢族的純正後裔,其民族精神最為堅強,這是有積極意義的,但卻不是完整的客觀事實。在研究歷史的時候,部能忌諱血統的融合和文化的多元,反而應該努力探索融合的效果和變格的路向,從中總結歷史的規律。